炎夏溽暑,蝉鸣荔熟,眼下正是吃荔枝的大好季节。
荔枝学名Litchi Chinensis Sonn.,为无患子科荔枝属植物。古代原名离支,得名由来说法不一。仇兆鳌说“荔枝原名离枝,言其离枝则色味香气俱变矣”,而三国时成书的《扶南记》中则说“以其结实时,枝弱而蒂牢,不可摘取,必以刀劙其枝,故以为名,劙音利,割也,與茘同。” 清人屈大均显然更赞同后一种说法,并在《广东新语》中进一步考证说:“荔字从艹从刕,不从劦,刕音离,割也。劦音协,同力也。荔字固当从刕”,似乎都言之成理。
宋人蔡襄说:“荔枝之于天下,唯闽粤、南粤、巴蜀有之”,苏轼诗云“不知天公有意无,遣此尤物生海隅。”都点明了荔枝是只出产于遥远南方的珍贵果种。其始通于中原是在汉初,南粤王赵佗把它作为殊方物产进贡给朝廷,皇族们吃后念念不忘。公元前111年汉武帝灭掉南越国后,特意营造了扶荔宫,从交趾移植了百株荔枝于庭,可惜无一生者, 汉武帝不死心,连年尤移植不息,过得几年,偶有一株长得稍微茂盛,终无华实,萎死后汉武帝迁怒于守吏,诛杀了数十人,此后终于断了在长安栽植荔枝树的念想,改让南海诸郡每年进贡。
荔枝产地离帝都路途遥远,为了确保送到皇帝老儿跟前时仍然“风枝露叶如新采”,不惜动用驿传,“五月荔枝初破颜,朝离象郡夕函关”,“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腾险阻, 死者继路”。史上不少文人对统治阶层这种为口腹之欲劳民伤财的做法多有讥评讽喻。比较有名的如杜甫“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枝。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韩偓“遐方不许贡珍奇,密诏唯教进荔枝”,苏轼“十里一置飞尘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颠坑仆谷相枕藉,知是荔枝龙眼来。”最广为人知的还是杜牧之笔下的讥嘲,“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据《新唐书》记载:“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所谓“置骑传送”,就是开辟驿道快马接力传送,史称“荔枝道”,至今仍有残存。
眼见贡荔祸民,自然就有清官为民请命,如东汉时临武长官唐羌上书谏曰:“交趾七郡献生荔枝龙眼等, ……恶虫猛兽不绝于路,至于触犯死亡之害,此二物升殿,未必延年益寿。” 当时的汉和帝还比较开明,从谏罢贡。只是荔枝过于美味,后世的皇帝大多经不住诱惑,荔之岁贡屡罢屡兴,绵延不绝,直至清代,帝王仍视荔枝为珍果,常用来赏赐臣僚以示恩眷。如乾隆皇帝写有《荔枝至颁赐朝臣而有感》一诗:“闽中佳实秋前到,相对年年有所思……飞来岭外炎风送,斜倚栏边揭露垂……”
荔枝树枝叶繁茂, 果实色彩诱人。成熟时节,满树流丹,映日欲燃,美不胜收。蔡襄曾在《荔枝谱》中写道:“暑雨初霁,晚日照曜,绛囊翠叶,鲜明蔽映,数里之间,焜如星火……,观揽之胜,无与为比。”明初诗人谢杰也有“江乡六月火云飞,万颗累累落翠微”之咏,都生动地描绘了荔枝丰收时的景象,令人神往。
木犹如此,其果实色、香、味、形俱佳,历代吟咏诗文就更多。聊举几例:唐张九龄《荔枝赋》序云“ 每至夏季, 其实乃熟, 状甚瑰诡, 味特甘滋, 百果之中, 无一可比。” 白居易“紫罗裁衬壳,白玉裹填瓤。……润胜莲生水,鲜逾橘得霜。” 宋杨万里“紫琼骨骼丁香瘦,白扫肌肤午暑凉。”
荔枝的加工利用方面,风晒烘焙制作荔枝干比较常见,也可制成“醢”和“酱”,还有渍以糖蜜的,据说“食之美如醴酪。”土人还用荔枝来酿酒,明代宋珏《荔枝谱》中记录了酿造方法,“以荔枝投之,浃旬而出。用泥头封固,至隔岁开之,满屋作新荔枝香矣。”郁达夫曾赞荔枝酒“味甘甜如西班牙的宝德红葡萄,”可见其味是多么的醇香甘洌。
以前读到苏东坡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总以为跟陆游说什么“十年学剑勇成癖,腾身一上三千尺”一样,是文学的夸张,因为现代医学表明,吃荔枝过量会引发“荔枝病”。然而近来读宋珏《荔枝谱》,又有所动摇。宋珏自号“荔枝仙”,说自己天赋啖量,每啖“日能一两千颗”。荔熟一季下来,“腹中无虑藏十余万”,如果属实,也当真是震古铄今了。
而今受益于快捷的交通和先进的保鲜技术,荔枝成为寻常百姓家案头常见的水果,然而品尝起来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想来要尝到荔枝的真味,必得亲入闽广的荔林,现摘现食,方才佳妙。于是动念明年得便时抽身南下,参加一次当地的农家采摘游,以快朵颐、慰平生……